杀猪饭
“鹿城映像”新推出一款家常菜——杀猪饭,星期天返回商南小憩,有幸与几位文友品尝了这远离视野已久的佳肴。当那锅热气腾腾的萝卜豆腐猪血汤端上桌时,醇厚的肉香混杂着萝卜的清甜扑面而来,味蕾瞬间被唤醒,那些沉淀在岁月深处的杀猪饭记忆,也循着香气缓缓浮现。
商南地处鄂豫陕三省交会地,是陕西的东大门,更是秦头楚尾的地标中心。这里的民风淳朴如同山间的清泉,既有秦地儿女的豪迈爽直,又兼具楚地百姓的温良恭俭。而杀猪饭,这道看似寻常的农家菜,恰是此地和谐敦厚民风最生动的载体,每一口滋味里,都藏着乡土的温情与邻里的热忱。
民间曾流传着这样一句古训:“穷不离猪,富不离书。”这简单的八个字,道尽了旧时商南人的生存智慧与处世哲学。对穷苦人家而言,喂猪是过日子的根基——猪粪可积肥上地,滋养庄稼;猪肉和猪油能改善伙食,抵御饥寒。而富裕人家则深知,唯有读书才能让后代跳出农门,出人头地。也正因如此,20世纪80年代前,商南的农户几乎家家院角都有一间猪圈,那些哼哼唧唧的肥猪,便是一家人对来年生活的期盼。社员喂猪,除了增加些许收入,更重要的是腌制成腊肉,为一年的来客应酬与日常改善储备“硬菜”。家境殷实些的,能杀一头三百多斤的肥猪,引得邻里羡慕;寻常人家,杀一头一百多斤的猪,也足以让全家欢喜。彼时乡间流传的“石灰搪白墙,腊肉挂两行”,便是富裕人家最直观的标志,那一串串油光锃亮的腊肉,不仅是财富的象征,更是日子红火的见证。
对农户来说,杀年猪是一年中举足轻重的隆重仪式。这仪式的分量,一方面关乎来年的生活质量——猪杀得肥,来年便有吃不完的油肉;另一方面更承载着对来年顺遂的期许。主家满心盼着一刀便能将猪杀死,盼着滚烫的热水能把猪毛烫得干干净净,盼着处理猪大肠时顺顺利利不翻烂。年纪稍长的长辈,还会郑重地给土地爷烧香,将肥硕的猪头当作供品,虔诚祈求来年庄稼丰收、家畜兴旺。
杀猪饭,是这场隆重仪式的灵魂所在。杀猪本就是一家一年的大喜事,猪肉尚未分割上架,杀猪佬便先割下猪颈串,再切下两块鲜嫩的血槽。新鲜的猪肉入锅的瞬间,浓郁的肉香便顺着锅盖的缝隙往外钻。那时物资匮乏,白米饭是稀罕物,杀猪饭的主食多是红小豆煮苞谷米,颗粒分明的苞谷米混着红豆的香甜,虽不精致,却满是烟火气息。主家会挨家挨户邀请邻里,十来户人家各来一人,围坐在堂屋的八仙桌边。桌上摆着烩得软烂的萝卜豆腐猪血汤,还有一钵炒得滋滋冒油的肥肉,一钵口感筋道的素肉,条件好些的还会添上几碟爽口凉菜,再温上几壶自家酿的苞谷酒。大家端着粗瓷碗,夹一筷子肥肉,喝一口烈酒,聊聊庄稼的长势,说说邻里的琐事,谈笑声混着酒气、肉香,在农家小院里久久回荡。这哪里是一顿简单的饭菜?这是邻里之间最纯粹的情谊联结,是乡土社会“守望相助”的生动诠释。主家的热情,邻里的真诚,都在这一碗碗热汤、一筷子肥肉里,无需过多言语,便已心意相通。
大人在主家吃得尽兴,主家却从未忘记各家的妇女与孩子。菜上完后,主家会拿起一个个粗瓷钵子,盛满热气腾腾的萝卜豆腐猪血汤,再舀上一大勺香喷喷的猪肉,挨家挨户地送过去。接过钵子的妇女们笑着道谢,孩子们则早已踮着脚尖站在门口,接过钵子便迫不及待地尝上一口,那鲜嫩的滋味,足以让他们回味许久。每年从冬月半到腊月二十几,乡间的杀猪声便此起彼伏,杀猪饭也跟着一顿接一顿,从这家吃到那家,把年味酝酿得愈发浓厚,直到除夕的钟声敲响。那些日子里,没有名贵的食材,没有精致的摆盘,却有着最动人的温情。一碗杀猪饭,不仅温暖了冬日的寒冷,更温暖了一代人的童年记忆。
如今,鹿城映像的杀猪饭虽复刻了旧时的菜式,却终究少了些当年的氛围。但也正因如此,才更让人体会到,那些藏在杀猪饭里的乡土记忆与民风温情,早已成为刻在商南人骨子里的乡愁,无论岁月如何流转,那情、那景,始终温暖着我们的心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