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到人间草木知

来源:诸葛保满 浏览: 0

    “律回岁晚冰霜少,春到人间草木知。”春意的降临,向来不依托尘世的喧嚷。你看那向阳的土坡上、溪流的转弯处、庭院的砖缝间,总有几点新绿悄然钻出冻土,或是几粒芽苞率先胀破枝条,在向世人传递着春的讯息。

    五九时节,行至郊野,目之所及仍是衰黄赭褐的土地,却在细察间窥见了不同。蹲下身来,只见枯草的根部紧贴着地皮,竟已钻出些针尖似的鹅黄嫩芽。它们细小柔弱,若不凝神细看,几乎要与土色相融;却又倔强得很,用尽全身力气顶开去岁枯萎的草茎,将一星半点鲜润的绿意,郑重宣告给尚且料峭的世界。这不是铺展的绿茵,不是绵软的碧毯,只是大地初醒时,惺忪睡眼里泛起的一抹微光。可就是这微末的光亮,让整片沉睡的土地,都漾开了一股子鲜活的气息。

    再往前走,几株老梅立在风里,枝干仍是黑褐色,如铁画银钩般遒劲地盘虬着,不见半分柔态。却在那些看似枯瘦的枝梢,悄悄鼓起了一个个小小的暗红花苞,饱满得像憋着一腔温柔的笑意,又似大地血脉奔涌前,最轻微却最坚定的搏动。凑近了,尚闻不到半分暗香,却能清晰感觉到,有一种极清冽的气息,融着冰雪的澄净与美玉的温润,正一丝丝地苏醒过来。

    最令我驻足流连的,是田垄边一丛毫不起眼的荠菜。它们贴着地面,摊开羽状的锯齿边叶片,深绿的叶身边缘,泛着一圈温润的紫红,叶心处却已抽出一两根极纤细的苔,苔的顶端,稳稳擎着米粒般大小的洁白花苞。荠菜花,实在是花中最微末的存在,小到轻易便会被忽略,却偏在这春寒未退的时节,准备绽放。它们不争不抢,不喧不闹,只是循着时令,默默完成自己的使命。想来,这便是古人所说的“花信”了吧——就如细碎的叮嘱,一声声,温柔提醒着天地万物:时候到了,该醒了。

    立在这片坡地上,我忽然对古人的多情与智慧有了更深层的体会。他们将春天这宏大无形的光景掰开揉碎,赋予不同时节的花木以使命,让它们一步步报告春的进程。从冰雪中傲立的“东风第一枝”梅花,到破腊迎春的望春花,再到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热闹,每一种花的绽放,都是一封盖着时令邮戳的信笺,从天地自然的深处寄来,投递到有心人的眼底心头。我们不必执着于日历上冰冷的数字,只需凝望枝头的新色,轻嗅空气里渐次温润的气息,便知春天走到了哪一站,心底便有了着落,生了期盼。

    原来,春天不是骤然降临的,而是一点点“醒”来的。先是从最深的泥土里,从最微末的草根处,从最沉酣的冬梦里,悄悄地、试探地醒过来。它醒来的模样,并非惊雷乍破、疾电裂空,而是荠菜花米粒大小的白、草芽针尖似的绿,是风里那一线温柔,正难以捕捉地由寒转暖。这,便是“春到人间草木知”的深意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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