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鹿原一日

来源:倪 涛 浏览: 3

    关中环线一路向东,车窗外面秦岭的绿色层峦叠嶂。

    车子沿着白鹿原坡道蜿蜒向上,风里裹着淡淡的泥土香。翻来覆去读了许多年的《白鹿原》,忽然就从纸页里落到了眼前。

    早年总听说陈忠实为写透这片故土,无数次往返蓝田,一头扎进原下老屋,伴着黄土与麦香伏案数年。他笔下的“白鹿原”,从来不是一处简单风景,这里流传着白鹿踏原的古老传说,滋水河绕着连片麦田缓缓流淌,青砖祠堂立在村落中央,一草一木都拴着关中百姓的根。书里的白嘉轩,一生把土地当作立身之本,天不亮就扛犁下地,任凭旱涝灾荒,也不肯荒弃一寸田亩;每月朔望,全村老少聚在祠堂,围着刻下乡约的青石碑静听训导。一方小院,装下整个白鹿村世代恪守的人情规矩。

    原上仿旧时村落铺着青石板路,灰瓦厦房顺着坡势错落铺开,老油坊、染坊挨挨挤挤,正中那座复刻祠堂格外醒目,厚重木门的门槛被游人踩得光滑发亮。戏台上传来秦腔苍凉高亢的拖腔,撞在黄土墙上回荡,不少游客围在台下凑热闹,我却绕开人群,独自走到祠堂院内驻足。一方青石碑立在檐下,碑面纹路经风吹日晒早已模糊,指尖轻触冰凉石面,脑海里浮出书里诸多细碎画面:灾荒之年,族人搬来长条板凳围坐院中,均分存粮彼此帮扶;檐下常年飘着浅淡香火,丰年祭祖、遇事议事,这里是整座原的定心之处。书里写过的温情与动荡,仿佛都藏在这一砖一石里。

    转身寻到一台闲置的老式织布机坐下,指尖捻起粗硬棉线,一点点理顺经线,粗糙纤维蹭得指腹微微发涩,木扶手经年摩挲出一层温润包浆。瞬间想起书中仙草、白赵氏守着纺车织布的深夜,一盏昏黄豆油灯映着低垂的眉眼,秋日采棉轧花,灯下搓线、上机、漂洗,十几道工序下来,才能织出一匹遮体御寒的土布。书里还写过白嘉轩家的老轧花机,踩动踏板时雪白棉絮漫天飞扬,那细碎声响,便是原上人家最踏实安稳的烟火。指尖抚过老旧木机,耳畔似能听见从前家家户户纺车、织机交织的轻响,关中女子半生辛劳,全都揉进这一缕缕粗棉线中。

    抬眼望向远处铺开的原坡,玉米随风起伏,泥土气息随风漫过来。陈忠实笔下白鹿原四季光景,在脑海里浮现。我没有刻意去寻影视剧中复刻的宅院桥段,只是静静立在原顶,望着成片屋舍,忽然读懂陈忠实独居老屋数年的心意:他不是单纯写一段家族旧事,而是俯身接住黄土之上一代代普通人藏在烟火里的隐忍、期盼与坚守。

    返途回头望,秦岭群山静静横在天边。原来不必远赴千里寻清净,西安近郊这片蓝田山水,就足够安放人心。白鹿原上的老祠堂、旧织机,牵出《白鹿原》里流淌不尽的关中烟火。短短一日行走,也读懂了文字之下黄土原独有的包容宽厚,寻回了内心久违的松弛与平和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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