芦花茫茫

来源:王焕新 浏览: 3

    每每回望故里,思念母亲,家门前那一汪水便浮现眼前。滩头芦花次第盛放,清风过处,轻盈苇絮漫天翩飞。

    望着摇曳丛生的苇株,《诗经》中“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”的句子悄然漫上心头。这片临水草木,于喧嚣尘世独予我安宁;芦苇素淡沉静,不逐浮华,恰如母亲一生的模样。少时,这片苇丛便是一众孩童的乐园。我常约邻里玩伴,钻进青茂深处捕捞鱼虾,折苇作舟,盛上菱角、莲子,顺着碧波缓缓漂去。暮色降下,落日余晖铺满堤岸,母亲一声呼唤穿透层层苇帐,我便踏着满地碎金匆匆归家。年少只觉春秋往复,岁月悠长,及至成年方才知晓,那样熟悉的呼唤,此生再无法耳闻。

    母亲幼年失恃,未曾读书识字。外祖父却是乡间有名的私塾先生,这让母亲自幼浸于书卷气息,骨子里自有读书人的温雅。家中子女众多,她始终笃信:家境再清贫,也要让子女读书明理,是以早早送大哥跟随外祖父研习诗书。那年清秋,她牵着我漫步水岸,采摘蓬松苇花。我见苇秆形貌酷似高粱,心生好奇。她便缓缓道出了芦花仙子与高粱姐姐的传说。说罢,她的目光投向浩渺秋水,言语舒缓从容。彼时我尚懵懂,只记得纷飞白絮落满鬓边,她静静伫立池畔。

    除却侍弄家中数亩田地,母亲大半光阴都耗在这片芦苇滩涂。深秋霜寒将至,她赤足踏入冰凉池水,左手拢住苇秆,右手挥镰收割。用苇秆编席、制斗笠、作囤筐;晒干的蓬松苇絮留存过冬,填作草窝御寒。漫漫长冬,一盏油灯微光摇曳,锋利篾条常划破她的双手。隆冬时节,手上皲裂的伤口愈发深重,母亲熔化沥青滴入裂口,强忍钻心疼痛裹好布条,次日依旧赴塘劳作。

    大哥投军后,父亲兼任乡军烈属委员会主任,常年在外奔走。家中大小重担,尽数落在母亲肩头。白日她携我姐姐下地耕作,入夜便就着灯火纺线缝补。自家度日已然艰难,她却总愿意接济旁人。邻家婶娘早逝,叔叔迫于生计远走他乡,抛下年仅七八岁的女儿蓉蓉孤苦无依。母亲二话不说,将孩子接回家中,悉心抚育,视如己出。待其成年,置办新衣、备齐嫁妆,送她出嫁。村中一位大嫂年轻守寡,独自抚育三子,度日维艰,母亲时常送去衣食,纾解她的困顿。当有人上门欺辱,她亦挺身相护。

    后来,我辞别故土,远赴西北从军。临行前夜,她拣选最为柔软的苇絮,为我缝制枕芯。军营训练劳苦,每夜枕着这方枕头入眠,梦里尽是故乡碧水飞花,还有她温和的笑颜。后回乡探亲,我特意选在秋风吹起、芦絮纷飞之时。一九八九年秋,我休假归乡时,她已然卧病在床,双目失明。仅凭脚步声,她便唤出我的名字,紧紧攥住我的手,泪水滑落。归队前一日,我搀扶着她缓步走到塘边堤岸,落晖铺洒,粼粼一片。她轻轻拍着我的手背叮嘱:人终有老去之时,你安心做事,不必时时牵挂家中。

    一年之后,父亲离世才四个月,母亲也随他而去,恰是芦花盛放的秋日。我长跪灵前,哀恸难抑,再无机会感恩报效。“子欲养而亲不待”,愧疚、悔恨、怅惘万般心绪一齐翻涌。这份伤痛,萦绕多年始终难以释怀。出殡当日,前来送行的亲友乡邻络绎不绝,队伍自家门延至村外。蓉蓉伏在灵柩之上痛哭不止,双眼红肿……微风拂过,漫天白絮簌簌飘落,也似来送别这位长年相处的慈善老人。母亲一生平凡,未曾有惊天动地的作为,可那日,整座村落都浸在肃穆沉静之中。

    一晃又多年过去,塘边芦苇依旧岁岁荣枯。每至夏秋,连绵蒹葭从故土塘畔,断续延至西北军营。我常忆起母亲讲过的芦花仙子的传说,曾翻查各类古籍、寻访文坛友人,皆不见相关记载,想来该是她老人家独自构思的故事。闲暇时分,我常独自漫步驻地河畔,秋风乍起,飞花漫天。恍惚间,堤岸之上似立着母亲身影,苍苍鬓发与洁白芦絮相融,一时竟分不清何为芦花、何为她满头霜华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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