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穿过秦岭
秦岭横亘千年,把南北山水轻轻隔开,也将故乡安康,安放在秦巴群山的褶皱之间。生于斯长于斯,我熟悉这里一江碧水和满目青山,也深知,山水的背后,藏着几代人绕不开的行路牵绊。
儿时,常听父亲说起早年往返西安与安康的旧事。过去出行,绝非轻松的旅途,而是一场耗心费力的跋涉。彼时没有贯通的高速,也没有穿山的铁路,道路顺着山势迂回盘旋,即便天气晴好,也要颠簸五六个小时;遇上秋雨迷雾或是冬日落雪,路面湿滑,堵车滞留是常事。常常天未亮便匆匆启程,待到暮色沉沉,才能回到家中。
从前受群山地理阻隔,外界往来格外不易。安康水土温润,物产丰饶,城区地势平坦宜居,却长久困于交通闭塞。山外的新鲜风物难以进来,本地的茶叶、药材、山珍好物,也很难顺畅外销。寻常人家一次探亲、一回远行,总要耗费大量时间与精力。
我的祖父,便是当年为家乡开山拓路的拓荒人。
上世纪六十年代末,襄渝铁路破土动工,年轻的祖父跟随建设队伍奔赴秦巴山地。那时机械设备匮乏,开山凿石、铺路架桥,大多依靠人力。山野间条件艰苦,险情时常发生。一次施工中突发意外,飞溅的碎石击伤祖父的双眼,祖父从此坠入无边的黑暗中。
他把最好的青春献给了筑路事业,拼尽全力打通对外的通道,却终究没能亲眼看见四通八达的坦途,没能坐上一趟穿山而行的列车。晚年的祖父,常静坐家中,静听远方传来的火车鸣笛。他听得见铁轨延伸的声响,却看不见故土日新月异的模样。那一代人默默咽下风霜,为后人铺就前路,将未了的期盼埋进悠悠岁月。
我一直感念父辈行路的奔波艰辛,也深深铭记祖父一生的遗憾。襄渝铁路建成后,普速火车通行,往返两地仍要三四个小时;后来动车组开行,行程压缩至两小时,高速公路也逐步四通八达,我们这代人的出行,早已变得从容便利。待到西康高铁通车,我特意买了一张归乡的车票,只为亲身感受时代带来的改变。
列车驶出西安,缓缓穿行于群山隧道之间,连绵峰峦次第向后退去。车厢安稳平顺,彻底告别了旧日山路的颠簸和摇晃。曾经漫长遥远的归途,如今只需一个多时辰,便能安稳抵达汉江之畔的故土。
看着窗外,心中百感交集。山水还是我儿时看惯的模样,青绿依旧,江水如常,改变的,是一代代人回家的路——祖辈以血肉凿开群山壁垒,从普速列车、高速公路到动车飞驰,直至高铁穿山而过。时代一步步改写着归乡的距离。
高铁打通的,不只是空间的距离,更盘活了这座城市的生机。安康挣脱旧日局限,拥抱更广阔的天地。青山绿水依旧,四通八达的道路,托举起小城生生不息的烟火。
列车稳稳停靠安康站台,带着汉江温润水汽的晚风拂面而来。岁月流转,祖辈未了的遗憾终得告慰。关山阻隔已成过往,故乡前路浩荡铺开。“潮平两岸阔,风正一帆悬。”安康循着钢铁脉络稳步生长,守一江碧水,承接时代馈赠。无数先辈以青春铺路,把一方故土的变迁,映照出国家奋进的时代图景,让万千游子的乡愁,融入民族前行的浩荡浪潮之中。